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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嫂行善

作者:莫恃寅 来源:本站原创发布时间:2016年08月22日点击数:

那本来是她远房亲戚的老表家发生的事,按道理说十二条竹篙也搅不到她的,可不知怎的,竟因为抢救一头种牛,那件事就惹到了她的身上。真的验证了古训:不吃羊肉一身臊!

她的丈夫在大房男丁中排序二十三位,同辈比他小的叫他二十三哥,理所当然叫他的老婆二十三嫂。可这村的人凡事都讲究多快好省,二十三嫂也就慢慢地习惯叫成二三嫂。

二三嫂适龄八五,可看起来充其量四六芳龄。父母给她一双画眉眼和红富士般的镶嵌酒窝的脸蛋,讲起话来声音宛若响铃。

她有她的人生风格,穿着讲究量身定做和色调搭配,她把这叫做衣着文化;她也讲究保养肌肤,单是这个霜那个霜和这种奶那种奶就占了梳妆架的一半地盘,她又把这叫做保养文化;她喜欢不紧不慢地摆动细腰走碎步,也习惯坐凳之前扯一扯衣服下摆,她还把这个叫做素养文化。不是知根知底的人还以为她是上面派来挂职的干部。

她的确是干部,不过官衔小了一点,不是摩登意义的村官,是村委会的官,内定一把手。金山县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村党支书都是公的,唯独三宝村内定的村支书是母的。对此,起初多数人不习惯,少数人不服气,一小撮以撒玉米粒为生的主曾口出狂言瞎嚷嚷,说三宝村阴盛阳衰,说三宝村不是优胜劣汰而是优剩劣太,还说干脆把三宝村叫做母氏村。

然而,话又说回来,不习惯也好,不服气也罢,她当村妇女主任这几年,还确确实实为村委办成了几件实事,而且每件事都办得有模有样——五保新村,从立项到选址,又从奠基到入伙,是她让五保老人真实地感受到了一种温暖,要说五保老人享受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待遇无疑是夸张了一些,可她帮五保老人做饭煮菜、洗衣晾晒的事情也是有目共睹的呀;她上卫校时学过一些护理知识,竟然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五保老人;她去进修农牧兽医,一回来就率先办起了村级首家菜牛养殖场,并撷取了养牛大户的桂冠。

 

且说,与三宝村隔河相望的新桥村堪称人杰地灵,两村的直线距离充其量四个华里,各村委的自然村寨分居冲岩河马鞍山段南北两岸,按照传统的说法,两村的村民那是共饮一江水,同烧半山柴的兄弟姐妹,很自然两个村也是当然的兄弟村,逢年过节寻亲访友就自不必说了,就是闲时素日的,劳作之余也会进屋拉拉家常,讨杯茶水,好歇息歇息解解乏,反正都是喝冲岩河的水长大的。

据说上世纪从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到人民公社,两村的牲畜进错门上错床的事时有发生,不过都不愁丢失。

冲岩河在这一带的河床比较宽,且地势比较开阔平缓,因而这一带水势就没有上游那么湍急。本世纪初,这段河床上方低空呈现了一桥飞架南北后的壮景,桥板村因而改成现用村名。老村名曾经记载了这一带漫长的木板桥历史。

传统的木板桥往往要衔接十二度才能从南岸架过北岸,靠十几个桥架支撑,单个桥架的宽度大于或等于四块桥板的宽度,若是用板铺桥,每度桥宽度为两块两尺见宽的木板,若是用圆木则为四根。桥板不可完全对接,整座桥宛若一座曲桥。不,不是宛若,简直就是曲桥,只是曲得没有流线的美感而已,每度节点都是九十度的直角。

桥的北岸是个杂姓大村庄,车路两旁商铺林立,简直就是一条商贸街。尽管这里的商铺比较简单,大多在厅屋摆个货柜和货架,在门口摆个货摊,然而却能基本满足村民的日常需求。

这些需求无非也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之类的东西,可时下电和液化气取代了柴火,按说专门的樵夫是失业了的,不信的话可以问一问这里的女人婆,他们是这么说的:

“哼,还想叫我去砍柴火,你就是送来给我烧我都嫌榔槺!”然而说大话归说大话,红白喜事的大餐还得用柴火烧大灶。

谷米也有同样境遇,按理说农村家家户户都有田地,最起码种够自家用粮,可青壮劳动力基本上都外出打工去了,留守农村的大多是些丧失或基本丧失劳动能力的九九三八六一部队,加上近些年有外来人员承包冲岩河一江两岸大小工程,因而,这里的米铺也就应运而生了。

难怪有人如此调侃:时代不同了,穿草鞋的入城经商,着皮鞋的上山下乡!暂时不表。

 

却说,新桥村的村西头有一户罗姓人家,据说从他们的爷爷的爷爷的老太爷那代起,凡是有功能的都能娶妻生子,且不管计生不计生,节育不节育,反正兄弟姐妹之间都是相隔两岁。到了大肚格勒这一代,儿女数量能写得成汉字里的两个好字的。按农村习俗,大姊不嫁嫁老妹和长兄不娶老弟娶会被人家当笑柄的。前几年姊妹俩先后嫁了出去,这回该轮到兄弟俩了。农村对兄弟娶妻的先后秩序虽然有规矩,然而却没有那么严格,谁先说成帮谁娶也没什么人咬舌根,俗话说得好,“有金讨仔早,冇银等仔老”。

兄弟俩在大房家族的辈分排序中分别为四十二位和四十七位,其父母非常忌讳四七四二四八八这个电话号码,所以不遵守大房家族的辈分排序,而是以手指纹脶的数量来称谓,恰好,兄弟俩老大两个,符合二脶富的理念;小的三个,符合三脶蒸酒磨豆腐的理念。由此,兄弟俩对内对外一概称为老二老三。

老二男身女貌,性格内向,娘娘腔,二十好几了还没有半根胡须,两只小腿也是光亮光亮的没一根毛。他是上完初中由职业学校介绍去打工的,应该有十年工龄了吧,人虽勤快,但因水土不服且容易招惹螨虫而频频跳槽,加上喜欢耍点小钱,没多少积蓄,曾抠了四个靓妹,但没一个抠得成。

家里着急,求媒婆介绍个山寨女,媒婆拍着胸膛信誓旦旦地打包票:

“我帮你们家媒来的宠归妹绝对是一顶一包吃包做的主,如假包换。”但老二一听说是个二锅头,脸都不回就跑了。

媒婆好不容易又给他媒了一个白兰地,是街上的,家有几间铺面,但老二听说白兰地整天只会打牌消遣不会家务活,而且要他去当什么倒插门女婿,他连屁冇都不放一个就跑去打工了。

毗邻县的肥妹算是半推半就的,一半是媒妁之言一半是老二自己抠来的半成品,她先是在县城租房子住,不久就食宿在老二家,后来老二嫌她太肥,且不时地发生口角,肥妹走了,老二也去打工了。

此情此景勾起了大肚格勒无以名状的悲情,他想,罗家祖宗十八代还没有人打过光棍的,无非到了老二老三这一代就要破规矩不成?他越想越悲,甚至怀疑是祖上的某一堆泥或几堆泥有问题。

大肚格勒急中生智,急忙打通了对面村远房老表二三嫂的电话,请他无论如何过江一趟。

二三嫂非常同情罗家老二的境遇,表示尽己所能帮忙。果不其然,不出半月,一位亭亭玉立的三八美人思香妹出现在老二的跟前,两人一见钟情,大有相见恨晚的感慨。次日,老二陪思香妹去民政办申领了结婚证,而后即刻去深圳打工了。

且说,大肚格勒家的老三虽然性格豁达开朗,且略通琴棋书画,然而高中毕业连考两年大学却名落孙山,无奈,桂东北五十年一遇大雪冰冻灾害那年他从父亲的手上接过了罗家酒坊酒窖的生产经营权。

老三适龄三九,瓜子脸,浓眉毛,一米七五的块头。学生时代,他闲时常给父亲打下手,自然对家庭作坊熬酒这种行当的整套程序掌握得比较娴熟,从原料米的选择、淘米、浸米、入甑、蒸饭、降温、拌麦曲、加酵母粉、入缸、发酵、压榨到澄清、煎酒调味直至冷贮他都了如掌指。他还特别留心每年桐树花开季节,此时段入缸发酵最敏感,如果温度掌控不好就会前功尽弃、血本无归。

他是官帽山洞厅酒窖的第六代传人,从他爷爷的爷爷那代起就知道在官帽山洞厅里煮酒窖酒。据说罗家添丁,不论是男丁还是女孩,三朝酒那天都必须窖上二十坛酒,一直窖到男丁成室女孩出嫁才能启用。

官帽山因形似古代官帽而得名。相传西汉时期,莫将军南征凯旋,途经龙洞一带考察民生民风和当地的人文景观,登高远眺,只见此地龙蟠凤逸,水固山环,于是弃官归隐,掷官帽于龙洞中,骑鹤飞升成仙。莫公的官帽在龙洞中顺流而下,又从龙洞中被水冲出,在龙洞下游化而为山,形似官帽,后人就把这座山叫官帽山。

官帽山内有溶洞,洞顶有滴水,狭长河流穿山腹而过,河水清澈透明,鱼翔浅底,且洞内常年温度恒定十七摄氏度左右,非常适合熬酒窖酒。

老三窖酒除了沿袭、秉承祖辈的规矩外还有所突破,也对外开放,招揽各家各户的添丁窖酒,生意如日中天……

却说,老二领了结婚证后,一溜烟外出打工赚钱去了,可思香妹三头两天跑到罗家,闹着要到县城添置几身衣服。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凌晨,天下着小雨,老三早早起来,忙着做节日祭祀的准备,约莫吃糍粑时分思香妹也到了罗家。

思香妹:“老三,我想去一趟县城,你不陪我去吗?”

老三:“没空!没看正忙着煮酒饭吗?”

思香妹:“那明天吧,你开车,我坐车尾。”

老三:“也不行,明天日子很众,要给好几个地方送酒。”

思香妹:“那就后天,后天一定行了是吧?说好了啊,不能反悔。”

老三:“后天更不行,要锯柴火,有几家做三朝酒,还要帮人家送酒入窖。”

“……”

“……”

本来新人将成婚,添置必要的用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然而,不正常的是他家老二不在家,是老二和这个女子结婚呀!刚开始老三以各种理由给推脱了,不想却挨了他的父亲大肚格勒一顿臭骂,真的是父命难违呀!此后,思香妹每次到家里都要他陪着去县城挑选衣服,几乎跑遍了县城的时装名牌店,诸如波司登、柒牌等等等等,挑选的衣物品牌款式越来越高档还能承受,大不了多花点钱而已,可最要命的是试衣,除了帮她看管换下的衣物,还要频频跟着她站在试衣镜前,帮她打量打量、审美审美、评判评判,有时还需要做出不该由他做的肢体动作,每次摆完那些动作他就觉得自己的心律跳动加快了许多。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老三掐着手指头帮老二算着婚期,从龙抬头算到五月十三的犀牛翻身,又从三月三的艾粑,算到五月五的粽子,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许愿:“老二你就快点回来吧,要不我就得崩溃了。”

他好不容易盼到了七夕,又过了盂兰盆节,距老二的大婚日子不到半月了,心想:老二你也该回来了,结婚大事别人帮不了你的呀。

猪头夜那天,老二真的风风光光衣锦还乡了。

正酒那天的傍晚时分,迎亲队伍把新娘送进了婚房,老二也频频举杯穿梭于宾朋之间……

然而,酩酊大醉的老二一觉醒来却不见新娘的踪影,他猜想到了可能发生的事情。早饭后,新娘回门住够月村,当然迎来送往还少不了老二的身影,家丑不外扬嘛,反正鸡蛋臭里不臭外就是了。不几天他自己也打工去了,且大有一去不回返的念头……

思香妹从娘家回到三宝村生活,老二不在,她只好协助老三熬酒窖酒。转眼已经过了两个月,可她的肚子一点都不争气;又过了两个月,都快到旧历年底了,她的肚子还总是空空如也,不免一阵惆怅。她叫老表二三嫂过来,她把婚前婚后的感情变化和转移过程和盘托出给了二三嫂老表,让她自己多出出主意。老表二三嫂听后先是一阵惊愕,进而冷静下来一起分析最可能的后果。

“你胆子也太大了,这么不守妇道。”二三嫂恨恨地给了她一记耳光。

“我就是觉得老三好玩嘛,不就是和他玩上而已吗?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老传统!”思香妹双手捂着耳朵辩解着。

“你什么都老传统长老传统短的,老传统又怎么啦?你太让人失望了”二三嫂越骂越来劲:“你这不是在自毁长城吗?”

“我就是觉得和老三在一起开心、实在,我愿意把我的终身托付给他,我不会后悔的。”思香妹讲完这句话时眼眶红了,似乎在抽泣、哽咽。

“那你也得和老二解除婚约,再和老三补办手续,非法婚姻最终吃亏的还是女人,你知道吗?到时你就是哭丧也找不着坟头。”二三嫂甩下这句狠话愤愤地离开了罗家。

然而,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罗家娶媳妇才四个年头,大肚格勒和他的老婆便相继撒手人寰。

翌年,老三因患绝症,撇下爱妻思香妹独自驾鹤西游去了。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大肚格勒最忌讳四七四二四八八这个电话号码,可这个号码就偏偏找到他们罗家。

族人连夜急召老二速归办丧……

 

哲学家说过:时间是治疗心灵创伤的良药。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就像已经结痂的伤口,你不去碰它,它也就慢慢地愈合了;你越去碰它,它就越会让你痛痒难当,甚至鲜血淋漓。一个人的时候,把那些美好的回忆翻检出来,拭去尘埃,用心珍藏;把那些伤痛的记忆统统封印,让层叠的岁月将它一点点地埋葬。

随着时光的流逝,罗家大院里本属老二和思香妹的新房虽然已经没有了花烛,但已经不再冷清了,她认为别人叫自己二嫂也好,三嫂也罢都已经不重要了,毕竟她的肉体烘暖了罗家兄弟老二和老三的心灵。有人私下也管她叫二三嫂,很快被叫停,原因是族头那里通不过,村里的头头脑脑那里也通不过,公认的二三嫂是对面村的,是冲岩河正能量的象征,那是很荣耀的,你思香妹根本就不配!

倒是思香妹,她看到对面三宝菜牛养殖场办得红红火火,心里就痒痒的。一段时间她常跑对面村讨教,得到老表二三嫂的帮衬,她很快办起了菜牛场,种牛是二三嫂赊给她的,还给她做义工顾问。

两年过去了,第一批幼牛长势喜人,毛水好,长膘快,且市场看好。可美中不足的是种牛怀不上孕,照旧还是腹中空空的。她想,种牛是从二三嫂的牛场挑选要来的,种牛也常常跑回到她二三嫂的那个牛场混居,为什么她二三嫂的种牛能配得上种,而她思香妹的种牛就偏偏配不上种,难道是她二三嫂做的手脚?比如防疫打针打掉胚胎,比如她故意牵开公牛不给它做那事,比如……,比如……,反正都有可能。

思香妹由此也联想到自己的境遇,这么多年了,自己不也是腹中空空的吗?这不也是她二三嫂保的媒吗?为什么和她沾边就这么倒霉?也许是她有意把我思香妹媒去她那没种子或种子质量低劣的远房亲戚罗家去的,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思香妹该怎么办?她左想右想不得要领。

思香妹独自跑到金山县城,徘徊在医院门前和电力公司门前的迷信一条街,几乎咨询了所有的地摊,相中了她自己认为讲的最准的眯眼仙姑蝈母云,在步行街用过午餐后,思香妹携眯眼仙姑蝈母云到罗家跳大神,做法事折腾大半夜,整个罗家大院被闹得乌烟瘴气、地暗天昏的,眯眼仙姑蝈母云竭尽装神弄鬼之能事,手法竟然瞒过了所有在场人的眼睛,通过鬼神对话,坐实了思香妹的种牛是被人做了手脚才没能怀上孕的。

“能解吗?”思香妹问眯眼仙姑蝈母云。

“解倒是能解,就看你舍不舍得破小财啰。”眯眼仙姑蝈母云如此这般回答思香妹。

“退财消灾,退财消灾,我思香妹认了,仙姑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她的态度非常坚决。

“好,给你画两个符,我们走后,你把其中一个放进碗里烧掉,然后兑上神仙水,喷在牛舍的四个角,天亮前把另一个符扔到河里即可。下一步该怎么做神仙会告诉你的,就看你的了。”眯眼仙姑蝈母云说完话,双手接过思香妹递过来的大红包,步履轻盈地迈出罗家门槛,钻进面包车,消失在黎明前的夜幕中……

 

思香妹一切都按照眯眼仙姑蝈母云的话去做,不敢怠慢半个节拍。七七四十九个小时刚过,她便一纸诉状把二三嫂告到了法庭。此时此刻,恰值上级党组织即将宣布二三嫂为三宝村党支书的关键时刻,任命事宜也暂被叫停。

法庭经过艰难的大量的调查取证,证实原告思香妹提起的起诉理由不成立。法庭裁定,原告提起的诉讼理由法庭不予支持,关于诉状提起的人畜损失,被告不负直接和间接责任。

二三嫂接到法庭的裁决书后如释重负,她那原本红富士般的、镶嵌着一对小酒窝的脸蛋,顿时绽放出了从未有过的灿烂光彩。然而,她又转念一想,不管这个村支书当得成当不成,她都有义务帮助思香妹,让她尽快走出人生的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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