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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弟江招郎

作者:莫恃寅 来源:本站原创发布时间:2017年02月25日点击数:

     笨弟并不笨,他本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应该说学习成绩比普通同学的要好些,可高中毕业那年他毅然投笔从戎扛枪打猎去了,自卫反击时在越南战场被手榴弹的弹片削去一块臀肉,家里人气不过故意叫成的。

不过也真是的,他完全可以像其他人那样去考个本科大专什么的,换个红粮本享受享受一下领国家工资的待遇,可他偏偏不!如今他的最高学历充其量也是中专,还是他当村主任即将届满要晋升村支书那阵子县委下死命令他才去半脱产攻关获取的,那是中国最基层的行政学校——县党校。

笨弟正儿八经的名字叫江照良,因本地土话属粤语方言系列,人们先是江照亮江照亮地叫他,这么叫来叫去的,人们总觉得跟他的笨形象不符,就干脆叫他江招郎,想用上门女婿的谐音戏谑他一下,不过他根本不在乎,还觉得赚了呢!其实,中学同班同学茉莉花早就和他私定终身,他被削掉一块臀肉住院治疗那阵,她还悄悄地到部队探视过他,只是人们不识庐山真面目而已。

“招郎就招郎,反正是不花钱的老婆,你有吗?”笨弟反唇相讥。

“那是倒插门女婿,子女不跟你姓的。”那些人还在戏谑他。

“倒插门女婿也是女婿,反正都过着北方佬所说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总比‘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强,是吧?”他越反唇相讥就越显得理直气壮:

“再说,小孩跟不跟自己姓有什么要紧?姓名不就是代号而已吗?反正都是自己的骨血,这是谁也抹不掉的事实!”

却说,笨弟退伍时保存一套全新的军装,那是压箱底的,平时不舍得穿戴,劳动时候常穿天蓝色的衬衣配上肘弯和膝盖行将被磨纰的旧衣裤。出门或办事时虽然讲究一些,但也只是穿半旧的军装,即便是政府每年组织的八一活动也是如此。只有想回忆一些美好往事时,才从箱底翻出来,不过也只是欣赏欣赏一会又放回箱底了。那是黄泥色的,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是副三号的尺寸,挺合身也挺威风的,只可惜脚下穿的是胶底帆布解放鞋,要是换回大头皮鞋那就更威武了,谁也别想小瞧他。有照相师傅愿意出四百块钱买他那套崭新的军装,可他不干。那年头四百块已经不是小数目了,那是相当于中国一个基层小干部一年的工资呀!

笨弟被结合进村委班子时,除了种田种地就是配合县乡的中心工作,根本就没有多余精力去谋求村一级的经济发展,村委除了上面划拨可怜的办公经费,基本上一块铜板也没有,就是到了新旧世纪交替的那年还是如此,那是典型的空壳村呀!

他终于跻身比较权威的阶层,这一年他就任村支部书记!尽管很多人都在问:

“到底是村主任大还是村支书大?”

争论争到了乡党委那里,书记说:

“村主任和村支书都是村里的一把手,两个一把手之间当然还有一个是第一把手的。”

天哪,本该清晰的问题到了县委书记那里就更加模糊了,原话是这样说的:

“你们都别纠缠谁大谁小问题,村主任和村支书只是含金量不同罢了,就好像金戒指一样,它就有18k24k的区别。”

笨弟也不管谁大谁小了,他跟村主任达成共识,除了县乡的中心工作以外,平时的农闲时间两人轮流外出考察,同时要力所能及地为村集体做些经济创收。

笨弟就任村支书的第一届任期出了几趟远门,第一次为村集体的银行账户填写上比较可观的结存数,也是他第一次自己摘掉戴了多年的空壳村这顶帽子,让空壳村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成为了历史,当然他自己也不会亏空,要不怎能跑了那么多的地方?

 

笨弟第一个任期即将届满时,县里开会开始鼓噪旅游,说有好几个大老板要来投资,什么县级画廊啦,处级度假村啦,还有星级农家乐啦,等等等等,但凡能跟旅游挂上钩的一切华丽辞藻都用了上来,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宣传造势,令人大有快速步入旅游天堂的感觉。

“搞旅游好呀,那是无烟工厂呀!既环保又创收,何乐而不为?”讨论会上一些村支书对县里的调子趋之若鹜。

可笨弟不那么想,也许他的思想还没有完全跟县委保持高度一致,最起码他不相信有人愿意砸十几个亿来开发县级画廊。

“我也游览了蛮多地方的旅游景区景点,我认为,大凡有点人气的都离不开山、水和人文景观,山水还容易理解,有山还要有水才行,所说的人文景观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故事可以编,可实实在在的道观庙宇文化就不好随便瞎编了,那是实实在在的硬件呀!”笨弟侃侃而谈。

“这位村支书的发言好像有点跑调了,县里定的曲调好像不是这样的呀。”邻座有人扯了扯笨弟的衣襟,提醒他讲话注意分寸,可会场偏偏此时突然间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还用掌声欢迎他继续发言:

“所谓的上海看人头,苏杭看丫头,南京看石头,北京看砖头,西安看坟头,桂林看山头,广州看车头,海南看户头,四川看猴头,台北看拳头,等等等等,这些人气无非也是仰仗当地政府的旅游大战略和这种山、水以及人文景观文化底蕴的优势才有的。”笨弟停了一下,呷了一口矿泉水润润喉继续说:

“我认为,县级画廊、处级度假村、星级农家乐的构想是够先进超前的了,然而多多少少都有不切实际的成,首先最起码县里还没有将旅游上升到战略的层面,即是说,县财政的盘子里还没有给旅游战略匀出相应的分子预算,可以理解为只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或迫于上面的压力不得不久久动一动应付应付一下、或只限于地方主官的个人好恶之情。”会场突然偃旗息鼓,笨弟知道自己这回闯大祸了。

然而,笨弟的话在某种程度也提醒与会者,不少人也是感同身受的。不过,旅游的无作为也不能全赖县里的决策层,就拿泄水岩的旅游开发来说,曾经耗费了几代人心血,全县好不容易迎来了旅游辉煌的曙光,正当人们载歌载舞去欢庆旅游艳阳天的关键时刻,这顶桂冠却被上一层利益集团连狗带铳轻易摘走了,县里上上下下全都成了杨白劳,真是含辛茹苦几十年,一夜走回烂湴田。试问,在一个山水不配套的旱区,期盼人家投资十几个亿开发旅游难道真的现实吗?十几个亿是什么概念?再说投资者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明明知道是亏本或难以如期收回投资的买卖,还有谁愿意花钱去打水漂,除非世界上真的有这么伟大的白痴!所有与会人员是不是这样想不得而知,最起码用掌声欢迎笨弟继续发言的那一拨人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有一单事笨弟是看得很准很准的,那就是举国上下高调奏响生态村的乐曲,一打开电视机,从中央台到地方台,电视屏幕屡屡出现生态村的画面,电视画面除了给人有赏心悦目的感觉外,笨弟认为生态村太有吸引力,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充分利用资源优势,即可优化和改善人居环境,又可以让本地的山山水水以及人文景观知名度的正能量效益最大化,也正是因为生态村的建设惠及一个个的具体家庭和自然人,人人参与的积极性可以最大程度发掘出来,也极具操作性,何乐而不为呢?再说了,现代概念下的旅游也并非一定要搞成高大上的格局不可,大格局有大格局的品牌,小格局也有小格局的品牌,每个生态村都有自己的品牌,可以点缀一方,品牌战略用足用好用活了,生态村的牌子打出去了,有人脉了,人气旺了,外面人的脚步络绎不绝地踏进生态村来,生态村给人家提供娱乐、休闲、用餐、购物,这不是旅游的概念又是什么?每个生态村就仿佛大旅游的一个个具体的景点和景致,都有品牌,就像磁石吸铁,都能吸引外地人的脚步,宛若走村串寨,人群之间互相串串门走走亲戚,再把各个生态村用最优美的流线线路连接起来,星火燎原的旅游画卷不就能活灵活现地展现在人们的眼前了吗?笨弟恍然大悟:原来,生态村和旅游不仅不冲突,甚至还极有可能成为一对连襟兄弟!

笨弟开始盘点自己村的各种山水人文景观资源,说实在话,他生于斯长于斯刨食于斯,应该说他对自己家乡的山水是相当熟悉的,有人用当地土语给他和他的菜牛场填了一首山歌,歌词大意是:养牛公,心宽松,遛过山水九条冲,大小石头都踩滑,深浅岩洞全钻空。然而,由于屁股决定大脑的定律局限,笨弟又觉得自己对家乡的山山水水是如此的陌生。当下有个最时髦的称谓,那就是走向群众的最后一公里,这最后一公里既是一种里程距离,也是一种感情距离,也暴露一种隔阂,如何让最后一公里铺满阳光,那是需要从中央到地方各级政府上下合力攻关的。他认为眼下他是走向最后一公里的那块前沿阵地最小的官,他所能过问的只是他那一亩三分地里面的事情,而且还涉及百户千家成年公民的口碑,稍有差池,他这个前沿阵地最小的官也就要提前下课了。

他想起了小和尚卖石头领悟人生价值的故事,人生最大的价值就好像奇石,如果你把自己摆在菜市场上,你就只值二十元钱;如果你把自己摆在博物馆,你就值两千元;如果你把自己摆在古董店,你值二十万元!平台不同,定位不同,人生的价值就会截然不同!

通过小和尚卖石头领悟人生价值这个故事,笨弟也渐渐读懂了屁股决定大脑的哲理。

这年的农历春节,阳光和煦,微风轻拂。蔚蓝的天空悠然地漂浮着几朵洁白的淡积云,此时此刻不禁勾起人们对校园歌曲《踏浪》所描述的场面的憧憬:小小的一片云呀慢慢地走过来 请你们歇歇脚呀暂时停下来 山上的山花儿开呀我才到山上来 原来嘛你也是上山看那山花儿开 ……

正月初六,乡际和村际公路上人来车往好不热闹,就连阡陌小路旁边的一些绿色小草和小野花小野菜也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春姑娘似乎有意地早醒早起,以它独具特色的优美身段点缀着空旷的原野。原来这天整条宠归垌的十村八寨在同庆年后的第一个会期,笨弟则率村委班子成员利用龙狮荟萃和轻歌曼舞的平台上演着生态村建设的动员大戏。

这一带的村民十分好客,受邀的宾客遍及邻县邻乡,各家各户亲朋满座,多的一、二十桌,少则七、八桌,至少也有几桌,反正不会放空。

大联队那阵,人们的生活很拮据,不过,好在集体有鱼塘和猪场。过节过会期的,女人隔夜浸好糍粑米和豆子,男人早早起来磨好米浆和豆腐就直奔鱼塘和猪场,尽管辛苦些,然而生活还是充满阳光的。 不过有一年正月初六,来客大大超过预期,导致谷米透支,为了脸面,各村各队只好开仓放粮,把多预留的谷种分发到各家各户应急。外村盛传风凉话:

“我讲好,有钱买不到,充大头,宠归垌的正月初六连谷种都吃完!”

然而,宠归垌的人却反唇相讥:

“我们有谷种吃你们有吗?你们过会期恐怕连饭都舍得给客人吃饱吧?

且说,正月初六那天笨弟刚刚宣布了生态村申报办法,要求各村摸准治理项目。可才过二十多个小时,次日一早笨弟家里又掀起了一波高朋满座的风潮,这次的满座高朋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村里的叔伯兄弟,酒足饭饱和一阵觥筹交错之后,酒桌上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分些钱吧,我们兄弟的口袋没几个铜板了。”一队的队长先发话。

“是呀,也该分了,留着那钱下崽吗?”二队的队长也附和着。

“分什么钱?你们以为我是银行行长?我也没有几块铜板了,你们也分点给我吧,好吗?” 笨弟起初以为他们是在讲酒话调侃调侃而已,也跟着他们调侃起哄,岂料,他们讲的是真话和狠话。

“笨弟,今年会期我们很认真很高规格接待客人了,现在大家都囊中空空了,那笔钱你再不处理就要考虑考虑第二个任期了。”三队队长的话语气重了一个档次。

“笨弟,你是真笨还是假笨,你父亲现在也病得差不多了,再不顺应顺应民意分掉那笔钱,你父亲百年归寿看你怎么办?自己背出去吗?”四队队长的话语气更重,简直是到了咄咄逼人的地步。

“看你们一个个都把我说得一头雾水了,你们说的那笔钱到底是哪一笔钱?我怎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拿过你们的那笔钱?”笨弟确实被这帮人东一榔头西一锹的搞懵了。

“哪笔钱?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难道你想独吞吗?搞生态村上面不是拨了好多钱嘛,听说每个村都有。” 一队队长说。

“你们听谁说的?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我们这里就连治理项目都还没有报上去,就别说上面给钱了,人家上面连你的项目是圆的还是扁的是长的还是方的都还不知道,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上面凭什么给你钱?”笨弟和他们斗嘴。

“那做哪度——为什么要我们高规格接待客人?上面不给钱做哪度要我们做事?”二队队长于是说。

“上面没有人要你们高规格接待客人,客人是你们家的客人,做会期是我们这条垌的事,你有心请人家还不一定有空来呢!”笨弟也好像打算撕破脸皮和他们唇枪舌剑到底。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们就再信上面一回,那西电东输铁塔占地的补偿款呢?一大笔呀!”还是一队队长一语破题。

“那笔钱是几个村的,现暂存村委户头由村委财务代保管,谁也不能动,以后陆续还会有进项的。”

“以后归以后,我们是额头贴纸钞——见钱眼开,俗话说的好,三文赊不如两文现,你就赶紧悄悄地把它处理开吧,免得夜长梦多。”还是二队队长发话。

“我告诉你们,那笔钱不是我们一个村的,如果你们认为确实有必要分掉,那就请你们去把其他村寨的队长也一起请过来商量一下,如果他们高姿态宣布放弃,我本人没有意见。”笨弟的话让这帮满座高朋和四个队长很尴尬,一伙人只好不欢而散、悻悻而走……

村里人搞的这些闹剧其实也给笨弟提了个醒,有人私底下说,生态村建设有暗流涌动,也有人说山外青山楼外楼,山山有猛虎处处有能人,可笨弟不在乎,反正距届满还有两三个月,能干多少算多少,他巴不得有能人出来接棒。不过,他一改过去只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的工作作风,跑上层的频数多了起来,特别是和第一书记所在单位、本村籍在职或离退休人员所在的单以及相关单位的沟通较以往频繁起来,工作思路方面获益匪浅。他受益于本村籍的政法委退休干部江棠的点拨,在县里争取到了村委一揽子建设项目,包括标准化的文化娱乐中心、全民健身中心、老龄协会、琴棋书画协会和牌泳花鸟协会等等。这些项目都是生态村建设的骨干项目,占地面积相对比较宽且相对比较平缓且最大程度靠近人群,上级要求尽量少占耕地或不占耕地。花落谁处?仅选址这单事笨弟就被弄得仿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村委一班人好几次通宵达旦地开会也毫无结果,无奈,笨弟只好托关系请电影公司的人巡回到各个自然村放电影,利用放映前和放映后的时间空挡,把一揽子计划的真相原原本本告诉群众。可此时此刻,恰值报刊电台电视台都在宣传农村土地流转,相当多的群众都不知道土地流转怎么个流转法,害怕土地政策对自己不利,谁都不应承让村委的一揽子计划项目花落本村,笨弟只好把目光盯着自己村的一亩三分地。其实在此之前他已经多次和县乡工作队到各村做了一番考察,确实也没有哪个村有如此符合要求的缓坡。选址方案定调前,笨弟也请来了县组织部、基层办以及相关单位领导到个自然村作专题考察。在选址总结会上,组织部、基层办和部门的领导对笨弟和村委会工作成效的评价是这样的:

“办事效率高,党性原则强,群众基础好,工作大胆、细心,意识超前且顺应天意、合乎民心,选址方案可定!”

上级组织部门的评价其实就是给笨弟这位村支书吃了一颗定心丸,也相信他能把工作做得更好……

第二个任期伊始,正值芳草碧绿、春意盎然、群蜂寻蜜、彩蝶恋花时节,涓涓的山涧小溪开始弹起了欢快的乐曲,绕村的冲岩河水沐浴着阳光泛起粼粼银波,田野上新翻的泥土散发出诱人的芬芳,那是多么令人心旷神怡的惬意景象啊!此时,一揽子计划项目初具雏形,因为是公开招标的工程,笨弟和村委一班人不介入具体施工程序和用工程序,只配合安检和质检。

然而,懒社——春社那天一早,施工队的人还没到,工地上却陆陆续续地聚拢了宠归垌七村八寨懒懒散散的一大群人,有振臂呼喊的,有指手画脚的,这伙人不像是来做工,因为他们没带任何劳动工具,倒是像来闹事的。不错,这伙人来的目的就是闹事!施工队的人被阻拦在工地外面,进不了场,施不了工。都说打架不好手、骂人不好口,一时间脏话蠢话蛮话恶话充斥工地低空,四周的空气混浊得令人喘不过气,双方人员肢体相碰的事也偶有发生。眼看群殴不可避免,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笨弟以四两拨千斤的力气拨开人群冲进工地。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延误了项目的工程进度你们负得了责任吗?都给我散了,让人家施工。”笨弟把几个村头拉出工地门口。

“做哪度要我们散伙,我们就是不让他们做工,就是不让你一个村捞完所有的好处。”良村村头的话其实也能代表其他村的村头。

“我跟你们说,你们不能乱来,这是县里的民生项目,你们再不散,一会老派——派出所民警就来了。”笨弟好言相劝,希望这些人自动散去。

“老派来了我也不怕,这么多的项目可以分到各村,每村一个也用不完,凭什么全部堆在你们村,国家是你们村的?政府是你们村的?就你们村对国家贡献大?我们这些小村对国家一点贡献也没有?老派来了最好,可以理论理论一番,大不了抓我进去种芥蓝包——蹲监狱。”竹寨寨头的话很露骨,根本就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

“一揽子计划项目的工程是整体的,不可拆分,之前我们做了很多工作,希望各村能挖掘潜能上报项目,可你们老是扒拉你们的小九九,现在这一揽子计划工程都已经落地生根了,很快就要开花结果了,难道你们忍心把它连根挖起不成?”笨弟没有发火,仍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打比方说:

“就像你们起房子,你能把厅屋砌在竹寨,把厨房砌在良村,把厢房砌在蕉寨?”

笨弟的话让这伙人一时理屈词穷,不过也有死蚂拐也要跳一跳的主。

“不过,事情还不至于走到山穷水尽的绝境,也许还会有柳暗花明的良辰美景。比如说,这一亩三分地,以前以前我们的祖宗也是有份一起抗争的,也是签了字画了押的,应该分我们一份,凭什么就你们一村独吞?”蕉寨寨头的话暴露出了他们的另一个闹事的理由。

“不错,关于这个小岭坡所有权集体归属各村寨都已经达成了共识,政府认可并做了司法公证,如果你们想从中也分一杯羹的话,那蕉寨也可以到良村分一杯羹,良村也可以到竹寨分一杯羹,那岂不更好?那岂不是已经进入了‘大同世界环球同此凉热’那种人类理想的社会了吗?可惜,就你我的思想境界而言,还远远没有进入角色。”笨弟说完走出工地并挥手示意施工队可以进场施工了……

又过了两年,生态村已经形成了令人瞩目的格局,虾公山开通了旅游线路,官帽岩窖上了陈年土酒,冲岩河绕流坪村一段做了彻底清淤并实施了三面光,盘龙坳开辟了瀑布泳场,几乎与此同时,笨弟菜牛主题农家乐也挂了牌……

这一年的大社——秋社节,尽管因打工族的原因来客不及往年,然而氛围却较往年浓重几百个百分点,县里几个业余剧团主动来献演,还有邻县邻乡邻村族亲的龙狮队。不用说,用餐首选地当然是笨弟菜牛主题农家乐了,不过也可以自由组合,一切的一切都是松散型的。

江棠理所当然也回来参加活动,在茶叙酒叙的席间,他说美中不足的是缺了一个八角亭和一条环村公路,若将这些元素补齐,村里这幅图画就更加完美了,他表示愿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节后的一段时间,坪村生态园被传得沸沸扬扬,县城的上班族一到周末就三五成群四六凑帮地发起自驾游。生态泳场的主题当然是泳,可以仰泳、潜泳、蛙泳、狗爬泳,也可躺在光滑的石板上晒太阳、看白云、数柚子;生态酒窖的主题理所当然就是酒,可闻酒、品酒、买酒、编酒的故事,酒窖大门镌刻有一副对联,上联:日饮夜饮前程似锦,下联:早会晚会长命百岁,横批:把酒言欢;生态览胜无非就是划着竹排进洞看岩溶,看此处像不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生命之源,看彼方像不像乌龟抬头看,等等等等;江芳腊主理的菜牛农家乐主题顾名思义是吃,可吃大餐,也可吃自助,可吃全牛,也可吃局部,反正是萝卜青菜各人所爱。芳腊是笨弟的掌上明珠,珠城学院毕业在外闯荡一年加六百八十天后,毅然放弃城市生活,回到冲岩河畔那生她养她的坪村伺奉父母,不为别的,就冲着好多人常挂在嘴边的‘本地姜不辣’那句话她就不服。

尽管各部门都有专人主理,然而笨弟还是忙得不亦乐乎,好多事情需要他现身协调。可不,刚送走一拨邻县族亲,村里的族老和各队的队长以及各村的村头又带着风水地理先生端坐到笨弟菜牛农家乐的餐桌上来了,他们是为八角亭选址和环村路而来的,酒后,一致同意八角亭选址和环村路的设计方案,并决定择日举行奠基仪式……

旧历年关将至,八角亭已经耸立桥头,施工人员正在着手装潢。此时,江棠从邕城传回好消息,说修建环村路的扶贫配套资金已经落实到位并且划拨到了乡财政所的户头,敦促抓紧开工……

此时此刻,距笨弟届满仅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他想在他的任期内把环村路修好,最起码拿下土建部分,或退几步求次次之也要铲出一条路影。

笨弟又一次邀请村里的族老和各队的队长以及各村的村头到他的菜牛农家乐相聚议事,可等来等去,都已经过了用午饭的时辰了还不见人影,他觉得事情蹊跷,便连拨了各村联络人的电话,都说一大清早就通知到了,可就没有表态来还是不来。

笨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只跟小女江芳腊交待一下就驾起轻骑一溜烟直奔八角亭施工现场。果然不出所料,除了八角亭的顶面和施工竹架上的施工人员之外,下面还有七八个手持磅锤、钢钎和铁镐的彪形大汉,看样子这伙人是有备而来的。

“年轻人,你们也是来做工的?”笨弟很客气地主动跟这些人打招呼。

“是来做工的又怎么样?你不是村支书吗?我们几个村的人丁死的死犯刑的犯刑,你到底管还是不管?”笨弟认出讲话的人是良村的,只是叫不出名字。

“你是对面村的吧?你说来听听,你村最近都有谁去世了?又有谁被抓去种芥蓝包了?”笨弟还是很耐心地听取他们的诉求。

“他那村上个月不是死了一个吗?你分明有份去捞豆腐羹——吃白事饭,还诈怂,还有,”大汉还没说完,另一个彪形大汉用手指指着另外三个人说:

“他,他,还有他村子,一下子就被抓了五六个人去种芥蓝包,分明是这个王八凉亭惹的祸,破坏风水,我们要把它连根拔掉。”

“哦?就凭你们几个人就能把八角亭连根拔掉?不称一称你们有几斤几两?你说上个月去世的那位老人我记得是蕉寨的吧?”笨弟明知故问道。

“没错,算你识相。”彪形大汉很得意地回答。

“哎呀,都享年九十六岁了,若算闰年闰月都过百岁了,有这么灵的八角亭你多造几个绝对是功德无量。”笨弟停了一下,点燃一根烟,吸了两口。

彪形大汉知道理亏,但还是死鸡撑硬肾,很不服气地说:

“我没有钱,有钱我也不会搞这些屌东西,害人害物。”

“又没人强迫你去搞,还有,你们说的去种芥蓝包的六个人,那是去年发生在外乡的抢劫案,早就立案侦查了,他们跑去打工跑得快了点,要不早就拿下了,不信你去问特派员,你村的。”笨弟一本正经地说。

“如果没有这个王八凉亭惹上晦气他们就不会被抓。”彪形大汉低下头说。

“去年这个八角亭的梦还没人做呢!你听人家洗大水——唆使了,人家把你们卖了你们还帮人家数钱,可悲呀。”笨弟说完,彪形大汉带着那伙人走了……

用晚餐时分,在野外刨食的鸡鸭陆续回窝栖息,家长放开嗓门吆喝自己的小孩回家吃饭,监护人领着在游乐场玩滑滑梯的幼儿回了家。此时此刻,村里的族老和各队的队长以及各村的村头却很尴尬地陆续走进笨弟菜牛农家乐补课,那当然是中午的那堂课,是修环村路的那堂课……

很快又到了宠归垌正月初六的会期,远近族亲和各村宾客酒足饭饱后又多了个话题,那就是笨弟小女江芳腊的婚事。

然而,笨弟说:“小孩的婚姻大事由她自己定夺,父母能做的就是为她张罗那场酒而已。”

“芳腊,都听到了吧,你爸说准备请我们喝喜酒呢!有几成把握了?”他舅舅问道。

“舅舅,不怕你们看笑话,我现在可以说是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再说了,我爸这一摊子,业务量这么大,他一个人肯定是忙不过来的,我嫁人了谁来帮他?”芳腊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然而心里也是焦急的,毕竟大学毕业好几年了,也算个准老姑娘了。

她舅舅一拍大腿,说:“好,好,好,好样的,有骨气,舅舅在外面还有些熟人,你要什么条件照直说,舅舅就帮你。”

“条件不高,同等学力,不离不弃本土……”芳腊红着脸蛋说着说着就走去忙她的了。

江芳腊的舅舅们面面相觑,眼睛视线直逼笨弟戏谑着:

“妹夫呀,看来人家给你起的诨名很有超前意识喔!”

“管得这么多吗?小孩长大成人了,有她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只要多做对家乡有益的事,她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老人不会干涉的,你们说是这样吗?”笨弟说完笑了,笑得很自然,很爽朗,很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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