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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悠悠

作者:钟振华 来源:本站原创发布时间:2017年03月15日点击数:


我村子学校的前身,是一个旧式私塾。
大门坐西朝东。有右侧横屋,有前殿,南通道,北卧房,中间有一诺大的天井,沿通道过了就进入学堂的主体:面积约50平米。它是一座名正言顺的学校,因为学校的北外墙上就有隶书撰写的“学校”字样的窗口。看它昔日的概貌,应当是小班额的,据说最多的年份仅有九个学生,或许是经济困难,大多数人家孩子上不起学,或许是先生难请,总之好多老一辈人都说学校学生并不多。每到开学季,书声郎朗从这里响起,飘扬的诵读声音一直不断。因学校位于村子中,郎朗读书声引来了背小孩的旁听生,他们一边哄着后面的弟弟或妹妹,一边侧着耳倾听。到了上课钟急促敲响,“当当当当”一定十分的震耳,他或她不约而同;“当,当,当”缓慢钟声响了,下课时间到了,他们又不引人注意地悄然离去,脸上略带遗憾。以前兄弟姐妹多,常常碰见这种事。背孩子上学现象在步入新世纪后,很少看到甚至绝迹了。
  六岁的时候,邻居各个孩子都上学了,我也朝父母吵着要上。当时学制小学五年制,盛行留级,大我四五岁的年轻人,读到十几岁还在一二年级,读到十七八岁还没小学毕业,很多读不下去就回家娶媳妇。我们隔壁村就有个小学没毕业家里人就张罗娶亲,他想不开,竟然上吊自杀了。
  在学堂右侧的卧房非常狭小,勉强住一个人,原先是没有的与南面通道两边对称。因某某外地老师来教书,这里就改造成教书先生的住处了。
  这学堂和前殿之间,宽一丈长三丈的的天井院落,却是一大采光区域,四周因之明亮多了。天井也是先生们课余养鱼种花的好地方。以前学堂东面有一棵红红的石榴树,对面有一棵婆娑的桃树。说也巧啊,这两棵前人种下的树,石榴是在向神灵祈求多子多福呢,而这个桃树,是不是预言这里是桃李满天下的学校?
  天井东西两棵树之间,还有一个一立方大的圆石头。中间给錾出了一个直径二尺余的尺八深坑,是学堂里的遗产。供学生们在课余洗笔之用。不知道是谁家的磓坑,被利用作此安排,或者是废物利用有意为之吧!当成学生的洗砚池用,雨天鞋子容易脏,自然这个东西被有些学生当成洗鞋子用。
  旱季里,王老先生天天早上就从村子东边的老水井里,挑来了水,自用外多余的灌在这个石头錾的坑里,让学生娃娃洗砚台洗毛笔给墨盒子里添水,每个星期有两到四节“大字”即毛笔课也。这坑并难得一见清澈时候。有时水清,手上沾了墨汁,互相“招呼”,脸蛋嘴唇很快画成了花猫,于是也在这一潭水里洗手洗脸,手上脸上就粘上淡淡的青色了。
每个星期四下午的铃声一响,这里就特别的拥挤,来来往往一片繁忙。这是音乐课。一年级的,也是二三年级的音乐课,当时相关老师少,复式课同堂课很常见。依稀记得那个铜铃响的代课老师所教我们的歌《八月桂花遍地开》,老师是本村临时找来的,论起来她是我的一个远房堂姐,排第二,家里人就喊她小名“狗二”。听说她念过高中,当时算学历很高了。代课老师身材不错,留着两条辫子。她的嗓子好呀,又是唯一女性,自然包了全校的音乐课。声音婉转悠扬,余音绕梁。经常有淘气的学生,掬了带着墨丝儿的水,漾在别的学生脸上。代课老师听见就急急出来了,宽慰另外一个,让他站在院里,鞭打那些罪魁祸首。代课老师虽然是个女的,一边疾言厉色“我看你还泼”,一边凶狠地拿教鞭抽过去。那架势任多淘气男孩子也怕他三分啊!星期四的音乐课,那是个个盼望去上的,印象中音乐课常被劳动课体育课冲开,而没有补回的。代课老师后来通过考试,顺利去“代”,成为国家干部一员。
  那时间的大字课好像多一些,天天上学手里都在书包里带上墨盒子。学生和家长管这一课叫:“大字课。”一天到晚练习“写仿”,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情。写仿一般一天是三到五张。六十到一百字。见的多了,练到手痒痒的,涂鸦自然多起来,大门口的门板,隔壁家的墙壁,大轮车架子上,到处留下娃娃们的“杰作”。有一天,在放学排队回家前值日老师声色俱厉强调到:“不准再在门口、墙壁上写字,违者定当重罚!”
  冬天“洗砚池”里的水就结上了冰茬儿了,毛笔也就冻得硬邦邦的了,大字课变少了,课间休息时间多了。熊孩子取暖方式有三,十几个排成一墙互相挤暖、东跑西藏抓特务、带火笼上学,当时一个班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学生娃娃都是带着套袖,提了火笼子上学。这火笼子也就是土烧的,一个攀儿系着下面碗大一个笼,也有人在上课后提了火笼出外添柴火。为了使火快点燃起来,我们还会一只手抓住绳子顺时针旋转火笼子,呼呼两下,火就燃起了。因为没有这个东西,写毛笔字就非常困难了。娃娃把毛笔在木炭火上面烤得化开了,在舌头尖上面再蘸上几蘸,拢顺了以后才动手写字,功夫不大,毛笔又硬邦邦不好使唤,就闷头吹木炭火,炭上的白色灰末就落在头发鼻梁子上面了。手要扶帽子,毛笔也就成了眉笔。老王老师就从老花镜上沿看着批评说:给你们说多少回了,写完了就要洗毛笔的!
  到了夏天,太阳的火红热劲儿,把学堂熏的砖窑般的,汗水飘进这墨池里,别样的情致,汗滴禾下土,犹如下雨似的,煞是苦熬。天一凉黄了,冷冰冰的石头,沁入脊骨的寒气,就又增添了一丝萧飒的秋意。那些年我们的启蒙老师陶先生常说:给这个洗砚池里倒上清水,养几条金鱼放上几缕水草,就好看的多了。他有个教学方法:他经常给娃娃教课本没有的东西:讲三国、说封神、话西游,或者什么作业也不布置,但凡他看中的课文就一上来就要求学生娃背出来。他不喜欢集体背或小组背,固然这种方式很快,他一个一个检查,通常是在晚读课坐在教室门口检查,没背出的休想迈出去。他还把一些课本外的经典名句让我们抄写,如“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万物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也”......一半子以上娃娃不知所云。“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不乱。是以圣人之治也”。当然这些也是他们成人以后才渐渐明白。
  小江村几代人在这个池子里洗砚台,涮笔。舀了这里的水,研磨那一坑子墨。父兄子女孙辈,都在这个知阴阳,分昏晓的小学堂里的大厅前面,立过心志,许过宏愿。天天由它看着开启心智。
  我彻夜扪心,一辈子没有拿过别人一分钱。陶老师啊,毫不谦虚的说,我也是你洗砚池旁边一棵开墨青花的树呢。大路不平有人铲,九个儿子没饭吃,你的励志故事至今言犹在耳,让人对社会大义顿生敬畏之心。而且在贪官把民伤层出不穷的历史时期,我信了老子的话: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萧呵!寥呵!独立而不改,可以为天地母。吾未知其名,强名之曰道 。大凡出了村子,当了副省级县团级部局领导的娃娃,大都保持了从小染就的这一身正气。那青色的水浸染了他们的精神。时至今日没有听说谁谁中饱私囊,贪赃枉法,包二奶什么的,做出丢先人脸面的事情。记得有一个当副乡长的工作武断,回家乡让他乡人强行征地,惹得议论纷纷,粘了一脸唾沫星星。
  忽然在哪一年,响应号召要翻新学校,就把学校旁边的两间横屋拆了建成两层半砖混结构共四间教室和一个办公室一个杂物房,原有学校正式退出历史舞台。又不知哪年,学校撤并娃娃们走到镇里上了。不知道是谁主意,这里就变成村子红白喜事的公共场所和会议中心之一,老学校更是成了过年过节餐饮部,像清明节公祭时长房子孙和晚房后裔就抢先一步占领最大面积做厨房。或者是有人贪婪吧,就地取材相中了北卧室,把那个先生休息用的卧房拆了,老师没了休息地方。留守的房子没有了,早出晚归,先生像学生一样,呜呼哀哉!
  去年我回了学校,已经没有学生娃娃在,因学校撤并,村子的孩子集中到镇里上学了。不知何时,没有了这个洗砚池,没有了那一种特别的气氛,特别的精神。也许有那一年,再翻修房子,这个洗砚池还会有出头之日,会不会有人把它重新放回学校的中心,总不至于让土封闭它了,谁知道了就抬回来。老祖宗的仙风灵气就又回来了。学校就会大批的出现好学生,出现有正气清气的人。
  小时候是村子江小的人,长大是学校记忆里的人。梦里,爬在洗砚池上把毛笔浸进去,提起来,看那墨晕儿一圈一圈散开了。醒时,摸摸眼睛,看看东风日渐式微而西洋气愈浓的“学校”,砖瓦学校的你还能苦撑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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